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软件测试基地论坛 -> 灌水乐园 -> [转帖] 许三观卖血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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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帖] 许三观卖血记

各版本前自序
 
    一、中文版自序
    这本书表达了作者对长度的迷恋,一条道路、一条河流、一条雨后的彩虹、一个绵
延不绝的回忆、一首有始无终的民歌、一个人的一生。这一切尤如盘起来的一捆绳子,
被叙述慢慢拉出去,拉到了路的尽头。
    在这里,作者有时候会无所事事。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发现虚构的人物同样有自己的
声音,他认为应该尊重这些声音,让它们自己去风中寻找答案。于是,作者不再是一位
叙述上的侵略者,而是一位聆听者,一位耐心、仔细、善解人意和感同身受的聆听者。
他努力这样去做,在叙述的时候,他试图取消自己作者的身份,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位
读者。事实也是如此,当这本书完成之后,他发现自己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。
    书中的人物经常自己开口说话,有时候会让作者吓一跳,当那些恰如其分又十分美
妙的话在虚构的嘴里脱口而出时,作者会突然自卑起来,心里暗想:“我可说不出这样
的话。”然而,当他成为一位真正的读者,当他阅读别人的作品时,他又时常暗自得意:
“我也说过这样的话。”
    这似乎就是文学的乐趣,我们需要它的影响,来纠正我们的思想和态度。有趣的是,
当众多伟大的作品影响着一位作者时,他会发现自己虚构的人物也正以同样的方式影响
着他。
    这本书其实是一首很长的民歌,它的节奏是回忆的速度,旋律温和地跳跃着,休止
符被韵脚隐藏了起来。作者在这里虚构的只有两个人的历史,而试图唤起更多人的记忆。
    马提亚尔说:“回忆过去的生活,无异于再活一次”。写作和阅读其实都是在敲响
回忆之门,或者说都是为了再活一次。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余华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
    二、韩文版自序
    这是一本关于平等的书,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,而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。我知道这
本书里写到了很多现实,“现实”这个词让我感到自己有些狂妄,所以我觉得还是退而
求其次,声称这里面写到了平等。在一首来自十二世纪的非洲北部的诗里面这样写道:
    可能吗,我,雅可布——阿尔曼苏尔的
    一个臣民
    会象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?
    我认为,这也是一首关于平等的诗。一个普通的臣民,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是一个规
矩的人,一个羡慕玫瑰的美丽和亚里士多德的博学品质的规矩人,他期望着玫瑰和亚里
士多德曾经和他的此刻一模一样。海涅说:“死亡是凉爽的夜晚”。海涅也赞美了死亡,
因为“生活是痛苦的白天”,除此之外,海涅也知道死亡是唯一的平等。
    还有另外一种对平等的追求。有这样一个人,他不知道有个外国人叫亚里士多德,
也不认识玫瑰(他只知道那是花),他知道的事情很少,认识的人也不多,他只有在自
己生活的小城里行走才不会迷路。当然,和其他人一样,他也有一个家庭,有妻子和儿
子;也和其他人一样,在别人面前显得有些自卑,而在自己的妻儿面前则是信心十足,
所以他也就经常在家里骂骂咧咧。这个人头脑简单,虽然他睡着的时候也会做梦,但是
他没有梦想。当他醒着的时候,他也会追求平等,不过和那个雅可布——阿尔曼苏尔的
臣民不一样,他才不会通过死亡去追求平等,他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是一个
像生活那样实实在在的人,所以他追求的平等就是和他的邻居一样,和他所认识的那些
人一样。当他生活极其槽糕时,因为别人的生活同样槽糕,他也会心满意足。他不在乎
生活的好坏,但是不能容忍别人和他不一样。
    这个人的名字很可能叫许三观,遗憾的是许三观一生追求平等,到头来却发现:就
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眉毛和屌毛都不平等。所以他牢骚满腹地说:“屌毛出得比眉毛晚,
长得倒是比眉毛长。”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余华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六日
    三、德文版自序
    有一个人我至今没有忘记,有一个故事我也一直没有去写。我熟悉那个人,可是我
无法回忆起他的面容,然而我却记得他嘴角叼着烟卷的模样,还有他身上那件肮脏的白
大褂。有关他的故事和我自己的童年一样清晰和可信,这是一个血头生命的历史,我的
记忆点点滴滴,不断地同时也是很不完整地对我讲述过他。
    这个人已经去世,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。我的父亲,一位退休的外科医生在电话里
提醒我——-是否还记得这个人领导的那次辉煌的集体卖血?我当然记得。
    这个人有点像这本书中的李血头,当然他不一定姓李,我忘记了他真实的姓,这样
更好,因为他将是中国众多姓氏中的任何一个。这似乎是文学乐意看到的事实,一个人
的品质其实被无数人悄悄拥有着,于是你们的浮士德在进行思考的时候,会让中国的我
们感到是自己在准备做出选择。
    这个人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立着某些不言而喻的权威,虽然他在医院里的地位低
于一位最普通的护士,然而他精通了日积月累的意义,在那些因为贫困或者因为其他更
为重要的理由前来卖血的人眼中,他有时候会成为一名救世主。
    在那个时代里,所有医院的血库都库存丰足,他从一开始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,让
远到而来的卖血者在路上就开始了担忧,担忧自己的体内流淌的血能否卖出去。他十分
自然地培养了他们对他的尊敬,而且让他们人人都发自内心。接下去他又让这些最为朴
素的人明白了礼物的意义,这些人中间的绝大部分者都是目不识丁者,可是他们知道交
流是人和人之间必不可少的,礼物显然是交流时最为重要的依据,它是另外一种语言,
一种以自我牺牲和自我损失为前提的语言。正因为如此,礼物成了最为深刻的喜爱、赞
美和尊敬之词。就这样,他让他们明白了在离家出门前应该再带上两棵青菜,或者是几
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,空手而去等于失去了语言,成为聋哑之人。
    他苦心经营着自己的王国,长达数十年。然后,时代发生了变化,所有医院的血库
都开始变得库存不足了,买血者开始讨好卖血者,血头们的权威摇摇欲坠。然而他并不
为此担心,这时候的他已经将狡猾、自私、远见卓识和同情心熔于一炉,他可以从容地
去应付任何困难。他发现了血的价格在各地有所不同,于是就有了前面我父亲的提醒—
—-他在很短的时间里组织了近千卖血者,长途跋涉五百多公里,从浙江到江苏。跨越了
十来个县,将他们的血卖到了他所能知道的价格最高之处。他的追随者获得了更多一些
的收入,而他自己的钱包则像打足了气的皮球一样鼓了起来。
    这是一次杂乱的漫长的旅程,我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手段,使这些平日里最为自由
散漫同时又互不相识的人,吵吵闹闹地组成了一只乌合之众的队伍。我相信他给他们规
定了某些纪律,并且无师自通地借用了军队的某些编制,他会在这杂乱的人群里挑出几
十人,给予他们有限的权力,让他们尽展各自的才华,威胁和拉拢、甜言蜜语和破口大
骂并用,他们为他管住了这近千人,而他只要管住这几十人就足够了。
    这次集体行动很像是战争中移动的军队,或者像是正在进行中的宗教仪式,他们黑
压压的能够将道路铺满长长一截。这里面的故事一定会令我着迷,男人之间的斗殴,女
人之间的闲话,还有偷情中的男女,以及突然来到的疾病击倒了某个人,当然也有真诚
的互相帮助,可能还会有爱情发生……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,再也找不出另外一支队伍,
能够比这一支队伍更加五花八门了。
   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将这个故事写出来,有一天我坐到了桌前,我发现自己开始写
作一个卖血的故事,九个月以后,我确切地知道了自己写下了什么,我写下了《许三观
卖血记》。
    显然,这是另外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里的人物只是跟随那位血头的近千人中的一个,
他也可能没有参加那次长途跋涉的卖血行动。我知道自己只是写下了很多故事中的一个,
另外更多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去写,而且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写。这就是我成为一名作家
的理由,我对那些故事没有统治权,即使是我自己写下的故事,一旦写完,它就不再属
于我,我只是被他们选中来完成这样的工作。因此,我作为一个作者,你作为一个读者,
都是偶然。如果你,一位德语世界里的读者,在读完这本书后,发现当书中的人物做出
的某种选择,也是你内心的判断时:那么,我们已经共同品尝了文学的美味。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余华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
    四、意大利文版自序
    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使用标准的汉语写作,我的意思是——-我在中国的南方长大成
人,然而却使用北方的语言写作。
    如同意大利语来自佛罗伦萨一样,我们的标准汉语也来自于一个地方语。佛罗伦萨
的语言是由于一首伟大的长诗而荣升为国家的语言,这样的事实在我们中国人看来,如
同传说一样美妙,而让我们感到吃惊和羡慕。但丁的天才使一个地方性的口语成为了完
美的书面表达,其优美的旋律和奔放的激情,还有沉思的力量跃然纸上。比起古老的拉
丁语,《神曲》的语言似乎更有生机,我相信还有着难以言传的亲切之感。
    我们北方的语言却是得益于权力的分配。在清代之前的中国历史里,权力向北方的
倾斜使这一地区的语言成为了统治者,其他地区的语言则沦落为方言俚语。于是用同样
方式写出来的作品,在权力的北方成为历史的记载,正史或者野史;而在南方,只能被
流放到民间传说的格式中去。
    我就是在方言里成长起来的。有一天,当我坐下来决定写作一篇故事时,我发现二
十多年来与我朝夕相处的语言,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。口语与书面表达之间的差异让
我的思维不知所措,如同一扇门突然在我眼前关闭,让我失去了前进时的道路。
    我在中国能够成为一位作家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语言上妥协的才华。我知道自
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故乡,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失去故乡的形象和成长的经验,汉语的自
身灵活性帮助了我,让我将南方的节奏和南方的气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语言之中,于是异
乡的语言开始使故乡的形象栩栩如生了。这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,同时也是生存之道。
    十五年的写作,使我灭绝了几乎所有来自故乡的错别字,我学会了如何去寻找准确
有力的词汇,如何去组织延伸中的句子;一句话,就是学会了在标准汉语里如何左右逢
源,驾驭它们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已经“商女不知亡国恨”了。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余华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一日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
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
无声挣扎有个情感奴隶
是我多么的想她
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

其实每次见你我也着迷
无奈你我各有角色范围
就算在寂寞梦内超出好友关系
唯在暗里爱你暗里着迷
无谓要你惹上各种问题
共我道别吧别让空虚使我越轨
[楼 主] | Posted: 2005-11-28 20:00 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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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 
   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,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。他爷爷年老以后
眼睛昏花,看不见许二观在门口的脸,就把他叫到面前,看了一会儿后问他:
    “我儿,你的脸在哪里?”
    许三观说:“爷爷,我不是你儿,我是你孙子,我的脸在这里……”
   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,往自己脸上碰了碰,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。爷
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。
    他爷爷问:“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
    “我爹早死啦。”
    他爷爷点了点头,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,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,将口水吸回去
了一些,爷爷说:
    “我儿,你身子骨结实吗?”
    “结实。”许三观说,“爷爷,我不是你儿……”
    他爷爷继续说:“我儿,你也常去卖血?”
    许三观摇摇头:“没有,我从来不卖血。”
    “我儿……”爷爷说,“你没有卖血;你还说身子骨结实?我儿,你是在骗我。”
    “爷爷,你在说些什么?我听不懂,爷爷,你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
   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,许三观说:
    “爷爷,我不是你儿,我是你的孙子。”
    “我儿……”他爷爷说,“你爹不肯听我的话,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……”
    “金花,那是我妈。”
    “你爹来对我说,说他到年纪了,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,我说你两个哥
哥都还没有结婚,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,先让小的去娶,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……”
   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,许三观举自四望,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,天空红
彤彤的越来越高,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,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,还有横
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,那些树木,那些茅屋和池塘,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
去的炊烟,它们都红了。
   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,有两个女人走过来,一个年纪大了,一个还年
轻,许三观的叔叔说:
    “桂花越长越像妈了。”
   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,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,她问:
    “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,他是谁?”
    许三观的叔叔说:“是我三哥的儿子。”
    下面三个人都抬着头看许三观,许三观嘿嘿笑着去看那个名叫桂花的年轻女人,看
得桂花低下了头,年长的女人说:
    “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。”
    许三观的四叔说:“桂花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吧?”
    年长的女人摇着头,“桂花下个月不出嫁,我们退婚了。”
    “退婚了?”许三观的四叔放下了手里的粪勺。
    年长的女人压低声音说:“那男的身体败掉了,吃饭只能吃这么一碗,我们桂花都
能吃两碗……”
    许三观的叔叔也压低了声音问:“他身体怎么败的?”
    “不知道是怎么败的……”年长的女人说,“我先是听人说,说他快有一年没去城
里医院卖血了,我心里就打起了锣鼓,想着他的身体是不是不行了,就托人把他请到家
里来吃饭,看他能吃多少,他要是吃两大碗,我就会放心些,他要是吃了三碗,桂花就
是他的人了……他吃完了一碗,我要去给他添饭,他说吃饱了,吃不下去了……一个粗
粗壮壮的男人,吃不下饭,身体肯定是败掉了……”
    许三观的四叔听完以后点起了头,对年长的女人说:
    “你这做妈的心细。”
    年长的女人说:“做妈的心都细。”
    两个女人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许三观,许三观还是嘿嘿笑着看着年轻的那个女人,
年长的女人又说了一句:
    “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。”
    然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,两个女人的屁股都很大,许三观从上面看下去,
觉得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区分起来不清楚。她们走过去以后,许三观看着还在瓜田里浇粪
的四叔,这时候天色晴下来了,他四叔的身体也在暗下来,他问:
    “四叔,你还要干多久?”
    四叔说:“快啦。”
    许三观说:“四叔,有一件事我不明白,我想问问你。”
    四叔说:“说吧。”
    “是不是没有卖过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结实?”
    “是啊,”四叔说,“你听到刚才桂花她妈说的话了吗?在这地方没有卖过血的男
人都娶不到女人……”
    “这算是什么规矩?”
    “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,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,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,
在地里干半年的它也还是那么多……”
    “四叔,照你这么说来,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?”
    “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,身子骨要是不结实,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。你去
卖血,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,先得抽一管血,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,结实了
才让你卖……”
    “四叔,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?”
   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,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
那里。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,他的四叔就说:
    “你这身子骨能卖。”
   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,然后想起了什么,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:
    “四叔,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”
    “问什么?”
    “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?”
    “是啊。”
    “这管血给不给钱?”
    “不给,”他四叔说,“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。”
    他们走在路上,一行三个人,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,小的才十九岁,许三观的年纪
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,走去时也在中间。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:
    “你们挑着西瓜,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,你们卖完血以后,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
卖西瓜?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,为什么不多挑一、二百斤的?你
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?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?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,你们
中午吃什么……”
    “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,”十九岁的根龙说,“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
盘炒猪肝,喝二两黄酒……”
   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,阿方说:
    “猪肝是补血的,黄酒是活血的……”
    许三观问:“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,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?”
   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,“看到这碗了吗?”
    “看到了。”
    “一次可以卖两碗。”
    “两碗?”许三观吸了一口气,“他们说吃进一碗饭,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,这两
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?”
   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,阿方说:
    “光吃饭没有用,要吃炒猪肝,要喝一点黄酒。”
    “许三观,”根龙说,“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?我告诉你,今天我们不卖
瓜,这瓜是送人的……”
    阿方接过去说:“是送给李血头的。”
    “谁是李血头?”许三观问。
   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,桥下是一条河流,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儿宽,一会儿又变
窄了。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,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,爬进了稻田。阿方站住脚,对
根龙说:
    “根龙,该喝水啦。”
   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,喊了一声:
    “喝水啦。”
   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,沿着河坡走了下去,许三观走到木桥上,靠着栏杆
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,在水面上扫来扫去,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,
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,两个人都喝了有四、五碗,许三观在上面问:
    “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?”
    阿方在下面说:“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,就喝了几碗水,现在又喝了几碗,到了城
里还得再喝几碗,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,牙根一阵阵发酸……这水喝多了,人身上
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,水会浸到血里去的……”
    “这水浸到了血里,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?”
    “淡是淡了,可身上的血就多了。”
    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。”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。
    “你们谁的碗借给我,我也喝几碗水。”
   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,“你借我的碗,”
   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,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,阿方看着他说:
    “上面的水脏,底下的水也脏,你要喝中间的水。”
   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,继续走在了路上,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,许三
观走在一边,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,许三观边走边说:
    “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,我来和你们换一换。”
    根龙说:“你去换阿方。”
    阿方说:“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,我进城卖瓜时,每次都挑着二百来斤。”
    许三观问他们:“你们刚才说李血头,李血头是谁?”
    “李血头,”根龙说,“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,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
的。”
    阿方接着说:“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,村长管我们人,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
血的村长,让谁卖血,不让谁卖血,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。”
   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:“所以你们叫他血头。”
    阿方说:“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,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,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
李血头交情深了,谁和他交情深,谁的血就卖得出去……”
    阿方解释道:“什么是交情?拿李血头的话来说,就是‘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,
平日里也要想着我’。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?”
   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,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。”
    “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,”根龙说,“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,也是平日里想着他。”
   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,阿方对许三观说:
    “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,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,她要是去卖血,谁都得站一边先
等着,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,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,李血头也不会要了。”
   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,进了城,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,他是城里的人,熟悉城里
的路,他带着他们往前走。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,许三观说:
    “进了城,就别再喝河水了,这城里的河水脏,我带你们去喝井水。”
   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,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,一边走一边
说:
    “我快憋不住了,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。”
    根龙说:“不能撒尿,这尿一撤出去,那几碗水就白喝啦,身上的血也少了。”
    阿方对许三观说:“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,我们还能憋住。”
   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:“他的尿肚子小。”
   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,他往前越走越慢,他问他们:
    “会不会出入命?”
    “出什么人命?”
    “我呀,”许三观说,“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?”
    “你牙根酸了吗?”阿方问。
    “牙根?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……牙根倒还没有酸。”、
    “那就不怕,”阿方说,“只要牙根还没酸,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。”
   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,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,井的四周长满了
青苔,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,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,看上去还很整齐,绳头搁在把
手上,又垂进桶里去了。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,木桶打在水上“啪”的一声,就像是
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。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,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,他们把碗给许
三观,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,喝下去一碗,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,许三观又舀起
一碗水来,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,他说:
    “我尿肚子小,我不能喝了。”
   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,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,像是怀胎十月似
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,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,走得就更慢,他们的手伸开着抓
住前后两个担子的绳子,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,不让放着西瓜的担子摇晃。可是医院的
走廊太狭窄,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担子撞一下,担子一摇晃,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
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,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,站在那里不敢动,等担子不再
那么摇晃了,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。
   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,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,裤裆那地
方敞开着,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,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。许三观他们进去时,供
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,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,心想这就是孪血头?这李血头不就是
经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吃的李秃头吗?
    李血头看到阿方和根龙他们挑着西瓜进来,就把脚放到了地上,笑呵呵他说:
    “是你们呵,你们来了。”
    然后李血头看到了许三观,就指着许三观对阿方他们说:
    “这个人我像是见过。”
    阿方说:“他就是这城里的人,”
    “所以。”李血头说。
    许三观说:“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。”
    “你是丝厂的?”李血头问。
    “是啊。”
    “他妈的,”李血头说,“怪不得我见过你,你也来卖血?”
    阿方说:“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,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。”
   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,看了看西瓜,笑呵呵他说:
    “一个个都还很大,就给我放到墙角。”
   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,想把西瓜从担子里拿出来,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,
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,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,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
了,他问:
    “你们喝了有多少水?”
    阿方说:“就喝了三碗。”
   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:“他喝了三碗,我喝了四碗。”
    “放屁,”李血头瞪着眼睛说,“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?他妈的,
你们的膀恍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,起码喝了十碗水。”
   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,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,就挥了两下手,对他们说:
    “算啦,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,平日里常想着我,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,下次再
这样可就不行了。”
   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,他说:
    “你过来。”
   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,李血头又说:
    “把脑袋放下来一点。”
   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,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:
    “让我看看你的眼睛,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疽肝炎……没有,再把舌头仲出来,
让我看看你的肠胃……肠胃也不错,行啦,你可以卖血啦……你听着,按规矩是要抽一
管血,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,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,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……
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,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……”
   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,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,三个人都歪着嘴巴,许
三观跟在他们身后,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,都低头看着下面的路,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
肚子就会胀破了。
   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,撇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,于
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幢的响声,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。
    然后,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,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,它的屋顶还没
有桥高,屋顶上长满了杂草,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。饭店看上去没有门,门
和窗连成一片,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,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
进去,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,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,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
菜叶子。
   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:“一盘炒猪肝,二两黄酒,黄酒给我温一温。”
    根龙也喊道:“一盘炒猪肝,二两黄酒,我的黄酒也温一温。”
   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,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,他也学他们的样子,手
拍着桌子喊道:
    “一盘炒猪肝,二两黄酒,黄酒……温一温。”
    没多少工夫,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,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,他
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,眯着眼睛抿了一口,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
声音,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。
    “这下踏实了。”阿方舒了口气说道。
   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,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,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,暖融融
地流了进去,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,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
来。
    阿方问他:“你卖了血,是不是觉得头晕?”
    许三观说:“头倒是不晕,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,手脚发软,走路发飘……”
    阿方说:“你把力气卖掉了,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。我们卖掉的是力气,你知道
吗?你们城里人叫血,我们乡下人叫力气。力气有两种,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,还有
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,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。”
    许三观问:“什么力气是血里的?什么力气是肉卫的?”
    阿方说:“你上床睡觉,你端着个碗吃饭,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,走那么几
十步路,用不着使劲,都是花肉里的力气。你要是下地干活,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
子进城,这使劲的活,都是花血里的力气。”
    许三观点着头说:“我听明白了,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,先是花出去,再去
挣回来。”
   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:“这城里人就是聪明。”
    许三观又问:“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,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,你们的力气比我多。”
    根龙说:“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,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,我们娶女人、盖
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,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。”
    阿方说:“根龙说得对,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,再卖两次,盖屋子的钱就够
了。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,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定婚了,桂花又退了婚,
根龙就看上她了。”
    许三观说:“我见过那个桂花,她的屁股太大了,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?”
    根龙嘿嘿地笑,阿方说:“屁股大的女人踏实,躺咽床上像一条船似的,稳稳当当
的。”
   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,阿方问他:“许三观,你想好了没有?你卖血挣来的钱怎
么花?”
    “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,”许三观说,“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,我在工
厂里挣的是汗钱,今天挣的是血馒,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,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。”
    这时根龙说:“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?”
   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,根龙继续说:
    “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?”
    “这还用说,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。”阿方说。
    “真想去看看,”根龙嬉笑着说,“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。”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
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
无声挣扎有个情感奴隶
是我多么的想她
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

其实每次见你我也着迷
无奈你我各有角色范围
就算在寂寞梦内超出好友关系
唯在暗里爱你暗里着迷
无谓要你惹上各种问题
共我道别吧别让空虚使我越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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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 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,他的叔叔,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,两只手伸到
后面拍打着屁股,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,也落到了西瓜上,许三观用嘴吹
着尘土,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,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,许三观问他:
  “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?”
  在他们的前面,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,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,上面
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,像手掌那么大,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
的瓜,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风吹过去,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,然后吊在藤叶
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。
  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,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,叔叔的手
指了过去:
  “你是说黄灿灿的?那是黄金瓜;旁边的,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……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不吃西瓜了,四叔,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?”
  他的叔叔说:“没有两个,我也吃了,我吃了半个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知道黄金爪,那瓜肉特别香,就是不怎么甜,倒是中间的籽很甜,
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,我从来不吐,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,就都有营养……
老太婆瓜,我也吃过,那瓜不甜,也不脆,吃到嘴里粘糊糊的,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
一样……四叔,我好像还能吃,我再吃两个黄金瓜,再吃一个老大婆瓜……”
  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,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,许三观站了起来,
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,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,拍了
拍屁股上的尘土,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,里面装满了西瓜、黄金爪、老
太婆瓜,还有黄瓜和桃子。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:
  “我要去结婚了。”
  然后他转过身去,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,他说:
  “四叔,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,四叔,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
钱怎么花?我想给爷爷几块钱,可是爷爷太老了,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。我还想给你
几块钱,我爹的几个兄弟里,你对我最好,四叔,可我又舍不得给你,这是我卖血挣来
的钱,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,我舍不得给。四叔,我刚才丫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
人了。四叔,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……四叔,我吃了一肚子的瓜、怎么像
是喝了一斤酒似的,四叔,我的脸,我的脖子我的脚底,我的手掌,都在一阵阵地发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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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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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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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  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,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
面,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,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,她们
的手经常会伸过来,在他头上拍一下,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在后一推。如果他在她们
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,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,
他会看上林芬芳,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,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,还有酒窝,她
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、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;林芬芳也经常粑
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,推到他的胸前、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,那一次他
把最好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、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。
  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,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,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
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,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。沸腾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,发现
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,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,或者看到下雨了,听到打雷了,她都
会响亮地叫起来:
  “啊呀……”
 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,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,接而个白昼里,她就无
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,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,走过来以后站住了,隔着大街
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,并且放声大笑,同时发出一声一声“啊呀”的叫唤,
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。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,从她身边走过的人,能够幸运地
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。
  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,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,于是她就回到家中,过了十多分
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,已经换了一身衣服,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。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
服,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,她还要换四次鞋,而她也只有四双鞋,当她实在换不出什
么新花样时,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。
  “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,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。
她在大街上的行走,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,在这里人们
都叫她油条西施……“你们看,油条西施走过来了。……“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,
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。”……“不是,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。”……
“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。”……“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,她的手太短,手指太粗。”……
“她就是油条西施?”……
  油条西施,也就是许玉兰,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条街
道;两个人有说有笑,后来在一座木桥上,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,从夕阳开始西下一直
站到黑夜来临。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,袖管卷到手腕上面,他微笑着说话时,
双手握往自己的手腕,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,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,
眼睛里闪闪发亮。
 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,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,许玉兰看
到何小勇就“啊呀”叫了一声,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他说:
  “进来坐一会儿。”
  何小勇走进了许王兰的家,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,看到一个陌生的年
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,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,然后发出了邀请:
  “来喝一盅?”
  此后,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王兰的家中,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,两个人一起喝着黄
酒,轻声说着话,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。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:
  “你们在说什么?你们为什么笑?”
  也就是这一天,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,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,那个年月
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,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,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
一截地照亮,许三观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往家中走会,他走过戏院时,看到了许玉兰。
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,两只灯笼的中间,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,她的脸蛋被灯
笼照得通红。
 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,又走了回来,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,看着这个漂亮
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,把瓜子壳吐出去。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,她先是瞟了他一眼,
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,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,回头看看戏院里面,
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,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。
  “啊呀!”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,她指着许三观说,“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?
你还笑嘻嘻的!”
 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,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,他说:
  “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  “我是许三观,我是丝厂的工人。”
  “我还是不认识你。”
  “我认识你,”许兰观笑着说,“你就是油条西施。”
  许玉兰一听这话,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,她说:
  “你也知道?”
  “没有人不知道你……走,我请你去吃小笼包子。”
  “今天我吃饱了,”许玉兰笑眯眯他说,“你明天请我吃小笼包子吧。”,
  第二天下午,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,坐在靠窗的桌子旁,也就是他
和阿方、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,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,对跑堂的
叫道:
  “来一客小笼包子。”
 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,吃完小笼包子后,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,许
三观又拍起了桌子:
  “来一碗馄饨。”
 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,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,又吃了糖果,吃了糖
果以后说口渴,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,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,她笑眯眯
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,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。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,
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。
  “小笼包子两角四分,馄饨九分钱,话梅一角,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,西瓜
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,总共是八角三分钱……你什么时候嫁给我?”
  “啊呀,”许玉兰惊叫起来,“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”
  许三观说:“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。”
  “是你自己请我吃的,”许玉兰打着嗝说,“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,你又没说吃了
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……”
  “嫁给我有什么不好?”许三观说,“你嫁给我以后,我会疼你护着你,我会经常
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。”
  “啊呀,”许玉兰叫了起来,“要是我嫁给了你,我就不会这么吃了,我嫁给你以
后就是吃自己的了,我舍不得……早知道是这样,我就不吃了。”
  “你也不用后悔,”许三观安慰她,“你嫁给我就行了。”
  “我不能嫁给你,我有男朋友了,我爹也不会答应的,我爹喜欢何小勇……”
  于是,许三观就提着一瓶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,来到许玉兰家,他在许玉兰父亲的
对面坐了下来,将黄酒和香烟推了过去,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:
  “你知道我爹吧?我爹就是那个有名的许木匠,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专给城里大户
人家做活,他做出来的桌于谁也比不上,伸手往桌面上一摸,就跟摸在绸缎上一样光滑。
你知道我妈吧?我妈就是金花,你知道金花吗?就是那个城西的美人,从前别人都叫她
城西美人,我爹死了以后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连长,后来跟着那个连长跑了。我爹只有
我这么一个儿子,我妈和那个连长是不是生了我就不知道了。我叫许三观,我两个伯伯
的儿子比我大,我在许家排行老三,所以我叫许三观,我是丝厂的工人,我比何小勇大
两岁,比他早三年参加工作,我的钱肯定比他多,他想娶许玉兰还得筹几年钱,我结婚
的钱都准备好了,我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。”
  许三观又说:“你只有许玉兰一个女儿,许玉兰要是嫁给了何小勇,你家就断后了,
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,都得姓何。要是嫁给了我,我本来就姓许,生下来的孩子
也不管是男是女,都姓许,你们许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,说起来我娶了许玉兰,其
实我就和倒插门的女婿一样。许玉兰的父亲听到最后那几句话,嘿嘿笑了起来,他看着
许三观,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,他说:
  “这一瓶酒,这一条香烟,我收下了,你说得对,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何小勇,我许
家就断后了。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你,我们两个许家的香火都接上了。”
 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,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,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,
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,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:
  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女人,高兴的时候不是笑,而是哭上了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看着她像是不高兴。”
 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,她说:“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?”
  她父亲说:“你就去对他说,你要结婚了,新郎叫许三观,新郎不叫何小勇。”
  “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?他要是想不开。一头往墙上撞去,我可怎么办?”
  “他要是一头撞死了,”她父亲说,“你就可以不说话了。”
  许玉兰的心里放不下那个名叫何小勇的男人,那个说话时双手喜欢握往自己手腕的
男人,他差不多天天都要微笑着来到她家,隔上几天就会在手里提上一瓶黄酒,与她的
父亲坐在一起,喝着酒说着话,有时是嘿嘿地笑。有那么两次,趁着她的父亲去另一条
街上的厕所时,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门后,用他的身体把她的身体压在了墙上,把她吓得
心里咚咚乱跳。第一次她除了心脏狂跳一气,没有任何别的感受;第二次她发现了他的
胡子,他的胡子像是刷子似的在她脸上乱成一片。
  第三次呢?在夜深入静时,许玉兰躺在床上这样想,她心里咚咚跳着去想她的父亲
如何站起来,走出屋门,向另一条街的厕所走去,接着何小勇霍地站起来,碰倒了他坐
的凳子,第三次把她压在了墙上。
  许玉兰把何小勇约到了那座木桥上,那是天黑的时候,许玉兰一看到何小勇就呜呜
地哭了起来,她告诉何小勇,一个名叫许三观的人请她吃了小笼包子,吃了话梅,糖果
还有半个西瓜,吃完以后她就要嫁给他了。何小勇看到有人在走过来,就焦急地对许玉
兰说:
  “喂,喂,别哭,你别哭,让别人看到了,我怎么办?”
  许玉兰说:“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,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。”
  何小勇说:“我们还没有结婚,就要我去替你还债?”
  许玉兰又说:“何小勇,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,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
了。”
  何小勇说:“你胡说八道,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?以后我的儿子们
全姓许?不可能。”
  “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。”
  一个月以后,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。她要一件大红的旗袍,准备结婚时穿,许三观
给她买了那件旗袍;她要两件棉袄,一件大红一件大绿,准备冬天的时候穿上它们,许
三观给她买了一红一绿两块绸缎,让她空闲时自己做棉祆。她说家里要有一个钟,要有
一面镜子,要有床有桌子有凳子,要有洗脸盆,还要有马桶……许三观说都有了。
  许玉兰觉得许三观其实不比何小勇差,论模样比何小勇还英俊几分,口袋里的钱也
比何小勇多,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何小勇大,于是她看着许三观时开始微微笑起来,她
对许三观说:
  “我是很能干的,我会做衣服,会做饭。你福气真是好,娶了我做你的女人……”
  许三观坐在凳子上笑着连连点头,许玉兰继续说:
  “我长得又漂亮,人又能干,往后你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得由我来裁缝了,家里
的活也是我的,就是那些重的活,像买米买煤什么的要你干用,别的都不会让你插手,
我会很心疼你的,你福气真是大好了,是不是?你怎么不点头呢?”
  “我点头了”,我一直在点头。”许三观说。
  “对了,”许玉兰想起了什么,她说,“你听着,到了我过节的时候,我就什么都
不做了,就是淘米洗菜的事我都不能做,我要休息了,那几天家里的活全得由你来做了,
你听到了没有?你为什么不点头呢?”
  许三观点着头问她:“你过什么节?多长时间过一次?”
  “啊呀,”许玉兰叫道,“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?”
  许三观摇着头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  “就是来月经。”
  “月经?”
  “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?”
  “我听说过。”
  “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能做了,我不能累,也不能碰冷水,一累
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,就要发烧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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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  助产的医生说:“还没到疼的时候你就哇哇乱叫了。”
  许玉兰躺在产台上,两只腿被高高架起,两条胳膊被绑在产台的两侧,医生让她使
劲,疼痛使她怒气冲冲,她一边使劲一边破口大骂起来:
  “许三观!你这个狗娘养的……你跑哪儿去啦……我疼死啦……你跑哪儿去了呀……
你这个挨刀子的王八蛋……你高兴了!我疼死啦你就高兴了…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……
你快来帮我使劲……我快不行了……许三观你快来……医生!孩子出来了没有?”
  “使劲。”医生说,“还早着呢,”
  “我的妈呀……许三观……全是你害的……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……你们只图自
己快活……你们干完了就完了……我们女人苦啊!疼死我……我怀胎十个月……疼死我
啦…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……医生!孩子出来了没有?”
  “使劲。”医生说,“头出来啦。”
  “头出来了……我再使把劲……我没有劲了……许三观,你帮帮我……许三观,我
要死了……我要死了……”
  助产的医生说:“都生第二胎了,还这样吼叫。”
  许玉兰大汗淋漓,呼呼喘着气,一边呻吟一边吼叫:
  “啊呀呀……疼啊!疼啊……许三观……你又害了我呀……啊呀呀……我恨死你了……
疼啊……我要是能活过来……啊呀……我死也不和你同床啦……疼啊……你笑嘻嘻……
你跪下……你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……我都不和你同床……啊呀,啊呀……疼啊……我
使劲……我还要使劲……”
  助产的医生说:“使劲,再使劲。”
  许玉兰使足了劲,她的脊背都拱了起来,她喊叫着:
  “许三观!你这个骗子!你这个王八蛋!你这个挨刀子的……许三观!你黑心烂肝!
你头上长疮……”
  “喊什么?”护士说,“都生出来了,你还喊什么?”
  “生出来了?”许玉兰微微撑起身体,“这么快。”
  许玉兰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儿子,许三观给他三个儿子取名为许一乐,许二乐,
许三乐。
  有一天,在许三乐一岁三个月的时候,许玉兰揪住许三观的耳朵问他:
  “我生孩子时,你是不是在外面哈哈大笑?”
  “我没有哈哈大笑,”许三观说,“我只是嘿嘿地笑,没有笑出声音。”
  “啊呀,”许玉兰叫道,“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,二乐,三乐,我在产房里疼
了一次,二次,三次;你在外面乐了一次,二次,三次,是不是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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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 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,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,在三乐的脸上认出
了许三双的眼睛,可是在一乐的脸上,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。他们开始在私下
里议论,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,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,
别的也不像许玉兰。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,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?一乐这颗
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?会不会是何小勇?一乐的眼睛,一乐的鼻子,还有一乐
那一对大耳朵,越长越像何小勇了。
  这样的话传到了许三观的耳中,许三观就把一乐叫到面前,仔细看了一会儿,那时
候一乐才只有九岁,许三观仔细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拿不定主意,他就把家里唯一的那面
镜子拿了过来。
  这面镜子还是他和许玉兰结婚时买的,许玉兰一直把它放在窗台上,每天早晨起床
以后地就会站到窗前,看看窗外的树木,看看镜子里的自己,把头发梳理整齐,往脸蛋
上抹一层香气很浓的雪花膏。后来,一乐长高了,一乐伸手就能抓住窗台上的镜子;接
着二乐也长高了,也能抓到窗台上的镜子;等到三乐长高时;这面镜子还是放在窗台上,
这面镜子就被他们打碎了。最大的一片是个三角,像鸡蛋那么大。许玉兰就将这最大的
一片三角捡起来,继续放到窗台上。
  现在,许三观将这面三角形的残镜拿在了手中,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,再
去看一乐的眼睛,都是眼睛;他又照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一会儿,又去看一乐的鼻子,都
是鼻子……许三观心里想:都说一乐长得不像我,我看着还是有点像。
  一乐看到父亲眼睛发呆地看着自己,就说:
  “爹,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,你在看些什么?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。”
  “我听他们说;”一乐说,“说我长得像机械厂的何小勇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一乐,你去把二乐、三乐给我叫来。”
  许三观的三个儿子来到他面前,他要他们一排坐在床上,自己搬着凳子坐在对面。
他把一乐、二乐、三乐顺着看了过去,然后三乐、二乐、一乐又倒着看了过来,他的三
个儿子嘻嘻笑着,三个儿子笑起来以后,许三观看到这三兄弟的模样像起来了,他说:
  “你们笑,”他的身体使劲摇摆起来,“你们哈哈哈哈地笑。”
  儿子们看到他滑稽的摆动后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了,许三观也跟着笑起来,他说。
  “这三个崽子越笑越长得像。”
  许三观对自己说:“他们说一乐长得不像我,可一乐和二乐、三乐长得一个样……
儿子长得不像爹,儿子长得和兄弟像也一样……没有人说二乐、三乐不像我,没有人说
二乐、三乐不是我的儿子……一乐不像我没关系,一乐像他的弟弟就行了。”
  许三观对儿子们说:“一乐知道机械厂的何小勇,二乐和三乐是不是也知道……你
们不知道,没关系……对,就是一乐说的那个人,住在城西老邮政弄,经常戳着鸭舌帽
的那个人、你们听着,那个人叫何小勇,记住了吗?二乐和三乐给我念一遍……对,你
们听着,那个何小勇不是个好人,记住了吗?为什么不是好人?你们听着,从前,那时
候还没有你们,你们的妈还没有把你们生出来,何小勇天天到你们外公家去,去做什么
呢?去和你们外公喝酒,那个时候你们的妈还没有嫁给我,何小勇天天去,隔几天手里
提上一瓶酒,后来,你们的妈嫁给了我,何小勇还是经常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,你们听
着,自从你们的妈嫁给我以后,何小勇就再也不送酒给你们外公了,倒是喝掉了你们外
公十多瓶酒……有一天,你们的外公看到何小勇来了,就站起来说:‘何小勇,我戒酒
啦。’后来,何小勇就再也不敢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了。”
 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,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,在三乐的脸上认出
了许三观的眼睛,可是在一乐的脸上,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。他们开始在私下
里议论,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,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,
别的也不像许玉兰。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,这孩于的爹是许三观吗?一乐这颗
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?会不会是何小勇?一乐的眼睛,一乐的鼻子,还有一乐
那一对大耳朵,越长越像何小勇了。
  这样的话一次又一次传到许三观的耳中,许三观心想他们一遍又一遍他说,他们说
起来没完没了,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?许三观就走到许玉兰的面前,他说:
  “你听到他们说了吗?”
  许玉兰知道许三观问的是什么,她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,撩起围裙擦着手上的肥
皂泡沫走到门口,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,许玉兰边哭边问自己:
  “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?”
  许玉兰坐在门口大声一哭,把三个儿子从外面引了回来,三个儿子把她围在中间,
胆战心惊地看着越哭越响亮的母亲,许玉兰摸了一把眼泪,像是甩鼻涕似的甩了出去,
她摇着头说:
  “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呵?我一没有守寡,二没有改嫁,三没有偷汉,可他们说我三
个儿子有两个爹,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?我三个儿子明明只有一个爹,他们们说有两个
爹……”
 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坐到门槛上一哭,脑袋里就嗡嗡叫起来,他在许玉兰的背后喊:
  “你回来,你别坐在门槛上,你哭什么?你喊什么?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,这事你
能哭吗?这事你能喊吗?你回来……”
  他们的邻居一个一个走过来,他们说:
  “许玉兰,你哭什么……是不是粮票又不够啦……是不是许三观欺负你了,许三观!
许三观呢?……刚才还听到他在说话……许玉兰,你哭什么?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……
是不是又欠了别人的钱……是不是儿子在外面闯祸了……”
  二乐说:“不是,你们说的都不是,我妈哭是因为一乐长得像何小勇。”
  他们说:“噢……是这样。”
  一乐说:“二乐,你回去,你别在这里站着。”
  二乐说:“我不回去,”
  三乐说:“我也不回去。”
  一乐说:“妈,你别哭了,你回去。”
  许三观在里屋咬牙切齿,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又笨又蠢,都说家丑不可外面,可是这
个女人只要往门槛上一坐,什么丑事都会被喊出去。他在里屋咬牙切齿,听到许玉兰还
在外面哭诉。
  许玉兰说:“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?我一没有守寡,二没有改嫁,三没有偷汉,我
生了三个儿子……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,让我今世认识了何小勇,这个何小勇啊,他倒
好,什么事都没有,我可怎么办啊?这一乐越长越像他,就那么一次,后来我再也没有
答应,就那么一次,一乐就越长越像他了……”
  什么?就那么一次?许三观身上的血全涌到脑袋里去了,他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,
对着坐在外屋门槛上的许玉兰吼道:,
  “你他妈的给我回来!”
  许三观的吼声把外面的人全吓了一跳,许玉兰一下子就不哭了,也不说话,她扭头
看着许三观。许三观走到外屋的门口,一把将许玉兰拉起来,他冲着外面的人喊道:
  “滚开!”
  然后要去关门,他的三个儿子想进来、他又对儿子们喊道:
  “滚开!”
  他关上了门,把许玉兰拉到了里屋,再把里屋的门关上,接着一巴掌将许玉兰掴到
了床上,他喊道:
  “你让何小勇睡过?”
  许玉兰捂着脸蛋呜呜地哭,许三观再喊道:
  “你说!”
  许玉兰呜呜地说:“睡过。”
  “几次?”
  “就一次。”
  许三观把许玉兰拉起来,又掴了一记耳光,他骂道:
  “你这个婊子,你还说你没有偷汉……”
  “我是没有偷汉,”许玉兰说,“是何小勇干的,他先把我压在了墙上,又把我拉
到了床上……”
  “别说啦!”
  许三观喊道,喊完以后他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,就说:
  “你就不去推他?咬他?踢他?”
  “我推了,我也踢了。”许五兰说,“他把我往墙上一压就捏住了我的两个奶子……”
  “别说啦!”
  许三观喊着给了许玉兰左右两记耳光,打完耳光以后,他还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,
他说:
  “他捏住了你的奶子,你就让他睡啦?”
  许玉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,眼睛也捧在了手上。
  “你说!”
  “我不敢说,”许玉兰摇了摇头,“我一说你就给我吃耳光,我的眼睛被你打得昏
昏沉沉,我的牙齿被你打得又酸又疼,我的脸像是被火在烧一样。”
  “你说!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以后……”
  “他捏住了我的奶子,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  “你就跟他上床啦?”
  “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,是他把我拖到床上去的……”
  “别说啦!”
  许三观喊着往许王兰的大腿上踢了一脚,许玉兰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许三观说:
  “是不是在我们家?是不是就在这张床上?”
  过了一会,许玉兰才说:
  “是在我爹家。”
  许三观觉得自己累了,他就在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,他开始伤心起来,他说:
  “九年啊,我高兴了九年,到头来一乐不是我儿子,我白高兴了……我他妈的白养
了一乐九年,到头来一乐是人家的儿子……”
  许三观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,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,对着许玉兰又吼叫起来:
  “你的第一夜是让何小勇睡掉的?”
  “不是,”许玉兰哭着说,“第一夜是给你睡掉的……”
  “我想起来了,”许三观说,“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,我说点一盏灯,
你就是不让点灯,我现在才知道,你是怕我看出来,看出来你和何小勇睡过了……”
  “我不让你点灯,”许玉兰哭着说,“那是我不好意思……”
  “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,要不为什么不是二乐像他?不是三乐像他?偏
偏是一乐像那个王八蛋,我的女人第一夜是被别人睡掉的,所以我的第一个儿子是别人
的儿子,我许三观往后哪还有脸去见人啊……”
  “许三观,你想一想,我们的第一夜见红了没有?”
  “见红了又怎么样?你这个婊子那天正在过节。”
  “天地良心啊……”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
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
无声挣扎有个情感奴隶
是我多么的想她
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

其实每次见你我也着迷
无奈你我各有角色范围
就算在寂寞梦内超出好友关系
唯在暗里爱你暗里着迷
无谓要你惹上各种问题
共我道别吧别让空虚使我越轨
[5 楼] | Posted: 2005-11-28 20:01 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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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  许三观躺在藤榻里,两只脚架在凳子上,许玉兰走过来说:
  “许三观,家里没有米了,只够晚上吃一顿,这是粮票,这是钱,这是米袋,你去
粮店把米买回来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不能去买米,我现在什么事都不做了、我一回家就要享受,你知道
什么叫享受吗?就是这样,躺在藤榻里,两只脚架在凳子上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享受吗?
就是为了罚你,你犯了生活错误,你背着我和那个王八蛋何小勇睡觉了,还睡出个一乐
来,这么一想我气又上来了。你还想让我去买米?你做梦去吧,”
  许玉兰说:“我扛不起一百斤米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扛不起一百斤,就扛五十斤。”
  “五十斤我也扛不起。”
  “那你就扛二十五斤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许三观,我正在洗床单,这床单太大了,你帮我揪一把水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不行,我正躺在藤榻里,我的身体才刚刚舒服起来,我要是一动就不
舒服啦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许三观,你来帮我搬一下这只箱子,我一个人搬不动它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不行,我正躺在藤榻里享受呢……”
  许玉兰说:“许三观,吃饭啦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你把饭给我端过来,我就坐在藤榻里吃。”
  许玉兰问:“许三观,你什么时候才享受完了?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一乐,二乐,三乐都睡着了,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,你什么时候在藤
榻里享受完了,你就上床来睡觉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现在就上床来睡觉。”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
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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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我多么的想她
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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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  许三观在丝厂做送茧工,有一个好处就是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副线织的白手套,车间
里的女工见了都很羡慕,她们先是问:
  “许三观,你几年才换一副新的手套?”
  许三观举起手上那副早就破烂了的手套,他的手一摇摆,那手套上的断线和一截一
截的断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晃荡起来,许三观说:
  “这副手套戴了三年多了。”
  她们说:“这还能算是手套?我们站得这么远,你十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一年新,两年旧,缝缝补补再三年,这手套我还能戴三年。”
  她们说:“许三观,你一副手套戴六年,厂里每个月给你一副手套,六年你有七十
二副手套,你用了一副,还有七十一副,你要那么多手套干什么?你把手套给我们吧,
我们半年才只有一副手套……”
  许三观把新发下来的手套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自己的口袋,然后笑嘻嘻地回家了。
回到家里,许三观把手套拿出来给许玉兰,许玉兰接过来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门外,
将手套举过头顶,借着白昼的光亮,看一看这崭新的手套是粗纺的,还是精纺的。如果
是精纺的手套,许玉兰就突然喊叫起来:
  “啊呀!”
  经常把许三观吓了一跳,以为这个月发下来的手套被虫咬坏了。
  “是精纺的!”
  每个月里有两个日子,许玉兰看到许三观从厂里回来后,就向他伸出手,说:
  “给我。”
  这两个日子,一个是发薪水,另一个就是发手套那天。许玉兰把手套放到箱子的最
底层,积到了四副手套时,就可以给三乐织一件线衣;积到了六副时能给二乐织一件线
衣;到了八九副,一乐也有了一件新的线衣;许三观的线衣,手套不超过二十副,许玉
兰不敢动手,她经常对许三观说:
  “你胳肢窝里的肉越来越厚了,你腰上的肉也越来越多了,你的肚子在大起来,现
在二十副手套也不够了……”
  许三观就说:“那你就给自己织吧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我现在不织。”
  许玉兰要等到精纺的手套满十七八副以后,才给自己织线衣。精纺的手套,许三观
一年里也只能拿回来两三副。他们结婚九年,前面七年的积累,让许玉兰给自己织了一
件精纺的线衣。
  那件线衣织成时,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,许玉兰在井旁洗了头发,又坐在屋门口,
手里举着那面还没有被摔破的镜子,指挥着许三观给他剪头发,剪完头发后她坐在阳光
里将头发晒干,然后往脸上抹了很厚一层的雪花膏,香喷喷地穿上了那件刚刚织成的精
纺的线衣,还从箱底翻出结婚前的丝巾,系在脖子上,一只脚跨出了门槛,另一只脚抬
了抬又放在了原地,她回头对许三观说:
  “今天你淘米洗菜做饭,今天我要过节了,今天我什么活都不干了,我走了,我要
上街上走一走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你上一个星期才过了节,怎么又要过节了?”
  许玉兰说:“我不是来月经,你没有看见我穿上精纺线衣了?”
  那件精纺的线衣,许玉兰一穿就是两年,洗了有五次,这中间还补了一次,许玉兰
拆了一只也是精纺的手套,给线衣缝补。许玉兰盼着许三观能够经常从厂里拿回来精纺
的手套,这样……她对许三观说:
  “我就会有一件新的线衣了。”
  许玉兰决定拆手套的时候,总是在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把窗户打开,把头探出去看看
夜空里是不是星光灿烂,当她看到月亮闪闪发亮,又看到星星闪闪发亮,她就会断定第
二天阳光肯定好,到了第二天,她就要拆手套了。
  拆手套要有两个人,许玉兰找到手套上的线头,拉出来以后,就可以一直往下拉了,
她要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两条伸开的胳膊上,将线拉直了。手套上拉出来的线弯弯曲曲,
没法织线衣,还要浸到水里去,在水里浸上两三个小时,再套到竹竿上在阳光里晒干,
水的重量会把弯曲的线拉直了。
  许玉兰要拆手套了,于是她需要两条伸开的胳膊,她就叫:
  “一乐,一乐……”
  一乐从外面走进来,问他母亲:
  “妈,你叫我?”
  许玉兰说:“一乐,你来帮我拆手套。”
  一乐摇摇头说:“我不愿意。”
  一乐走后,许玉兰就去叫二乐:
  “二乐,二乐……”
  二乐跑回家看到是要他帮着拆手套,高高兴兴地坐小凳子上坐下来,伸出他的两条
胳膊,让母亲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他的胳膊上。那时候三乐也走过来了,三乐走过来站在
二乐身旁,也伸出了两条胳膊,他的身体还往二乐那边挤,想把二乐挤掉。许玉兰看到
三乐伸出了两条胳膊,就说:
  三乐,“你走开,你手上全是鼻涕。”
  许玉兰和二乐在那里一坐,两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说话,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
八岁的男孩,两个人吃完饭,两个人睡觉前,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,两个人经常越说越
投机。
  许玉兰说:“我看见城南张家的姑娘,越长越漂亮了。”
  二乐问:“是不是那个辫子拖到屁股上的张家姑娘?”
  许玉兰说:“是的,就是有一次给你一把西瓜子吃的那个姑娘,是不是越长越漂亮
了?”
  二乐说:“我听见别人叫她张大奶子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我看见丝厂里的林芬芳穿着一双白球鞋,里面是红颜色的尼龙袜子。
红颜色的尼龙袜子我以前见过,我们家斜对面的林萍萍前几天还穿着,女式的白球鞋我
还是第一次见到。”
  二乐说:“我见过,在百货店的柜台里就摆着一双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男式的白球鞋我见过不少,林萍萍的哥哥就有一双,还有我们这条街
上的王德福。”
  二乐说:“那个经常到王德福家去的瘦子也穿着白球鞋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……”
  二乐说:“……”
  许玉兰与一乐就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了,一乐总是不愿意跟着许玉兰,不愿意和许玉
兰在一起做些什么。许玉兰要上街去买菜了,她向一乐叫道:
  “一乐,替我提上篮子。”
  一乐说:“我不愿意。”
  “一乐,你来帮我穿一下针线。”
  “我不愿意。”
  “一乐,把衣服收起来叠好。”
  “我不愿意。”
  “一乐……”
  “我不愿意。”
  许玉兰恼火了,她冲着一乐吼道:
  “什么你才愿意?”
  许三观在屋里来回踱着步,仰头看着屋顶,他看到有几丝阳光从屋顶的几个地方透
了进来,他就说:
  “我要上屋顶去收拾一下,要不雨季一来,外面下大雨,这屋里就会下小雨。”
  一乐听到了,就对许三观说:
  “爹,我去借一把梯子来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你还小,你搬不动梯子。”
  一乐说:“爹,我先把梯子借好了,你再去搬。”
  梯子搬来了,许三观要从梯子爬到屋顶上去,一乐就说:
  “爹,我替你扶住梯子。”
  许三观爬到了屋顶上,踩得屋顶吱吱响,一乐在下面也忙开了,他把许三观的茶壶
拿到了梯子旁,又端一个脸盆出来,放上水,放上许三观的毛巾,然后双手捧着茶壶,
仰起头喊道:
  “爹,你下来歇一会儿,喝一壶茶。”
  许三观站在屋顶上说:“不喝茶,我刚上来。”
  一乐将许三观的毛巾拧干,捧在手里,过了一会儿又喊道:
  “爹,你下来歇一会儿,擦一把汗。”
  许三观蹲在屋顶上说:“我还没有汗。”
  这时候三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,一乐看到三乐过来了,就挥手要他走开,他说:
  “三乐,你走开。这里没你的事。”
  三乐不肯走开,他走到梯子前扶住梯子。一乐说:
  “现在用不着扶梯子。”
  三乐就坐在了梯子最下面的一格上,一乐没有办法,仰起头向许三观喊:
  “爹,三乐不肯走开。”
  许三观在屋顶上对着三乐吼道:
  “三乐,你走开,这瓦片掉下去会把你砸死的。”
  一乐经常对许三观说:“爹,我不喜欢和妈她们在一起,她们说来说去就是说一些
谁长得漂亮,谁衣服穿得好。我喜欢和你们男人在一起,你们说什么话,我都喜欢听。”
  许三观提着木桶去井里打水,吊在木桶把手上的麻绳在水里在水里浸过上百次了,
又在阳光里晒过上百次,这一次许三观将木桶扔下去以后,没有把木桶提上来,只提上
来一截断掉的麻绳,木桶掉到了井底,被井水吃了进去。
  许三观回到家中,在屋檐里取下一根晾衣服的竹竿,又搬一把凳子坐在了门口,他
用钳子把一截粗铁丝弯成一个钩,又找来细铁丝将铁钩将铁钩绑在了竹竿的梢头上。一
乐看到了,走过来问:
  “爹,是不是木桶又掉到井里去了?”
  许三观点点头,对一乐说:
  “一乐,你帮我扛着竹竿。”
  一乐就坐在了地上,将竹竿扛到肩上,看着许三观把铁钩绑结实了,然后他用肩膀
扛着竹竿的这一头,许三观用手提着竹竿的另一头,父子两个人来到了井边。
  通常只要一个钟头的时间,许三观将竹竿伸到井水里,摸索几十分钟,或者摸索一
个钟头,就能钩住那只木桶的把手,然后就能将木桶提上来。这一次他摸索了一个半钟
头了,还没有钩住木桶的把手,他擦着脸上的汗说:
  “上面没有,左边没有,右边没有,四周都没有,这把手一定被木桶压在下面了,
这下完了,这下麻烦了。”
  许三观将竹竿从井里取出来,搁在井台上,两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摸来摸去,不知道
该怎么办。一乐扒在井边往里面看了一会儿,对他的父亲说:
  “爹,你看我热得身上全是汗……”
  许三观嘴里嗯了一声,一乐又说:
  “爹,你记得吗?我有一次把脸埋在脸盆的水里,我在水里埋了一分钟二十三秒,
中间没有换过一次气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这把手压到下面去了,这他妈的怎么办?”
  一乐说:“爹,这井太高了,我不敢往下跳;爹,这井太高了,我下去以后爬不上
来。爹,你找一根麻绳绑在我的腰上,把我一点一点放下去,我扎一个猛子,能扎一分
钟二十三秒,我去把木桶抓住,你再把我提上来。”
  许三观一听,心想一乐这崽子的主意还真不错,就跑回家去找了一根崭新的麻绳,
他不敢用旧麻绳,万一一乐也像木桶那样被井水吃了进去,那可真是完蛋了。
  许三观将一根麻绳的两头从一乐两条大腿那里绕过来,又系在了一乐腰里的裤带上,
然后把一乐往井里一点一点放下去……这时三乐又摇摇摆摆地过来了,许三观看到三乐
走过来,就说:
  “三乐,你走开,你会掉到井里去的。”
  许三观经常对三乐说:“三乐,你走开……”
  许玉兰也经常对三乐说:“三乐,你走开……”
  还有一乐和二乐,有时也说:“三乐,你走开……”
  他们让三乐走开,三乐只好走开去,他经常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,吞着口水在糖果
店外面站很久,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小鱼小虾,贴着木头电线杆听里面嗡嗡的电
流声,在别人的家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……他经常走着走着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
方了,然后就问着路回到家中。
  许三观经常对许玉兰说:“一乐像我,二乐像你,三乐这小崽子像谁呢?”
  许三观说这样的话,其实是在说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一乐,到头来偏偏是这个一乐,
成了别人的儿子。有时候许三观躺在藤榻里,想着想着会伤心起来,会掉出来眼泪。
  许三观掉眼泪的时候,三乐走了过来,他看到父亲在哭,也在一旁跟着父亲哭了。
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父亲的伤心传染给了他,就像别人打
喷嚏的时候,他也会跟着打喷嚏一样。
  许三观哭着的时候,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哭得比他还伤心,扭头一看是三乐这小崽子,
就对他挥挥手说:
  “三乐,你走开。”
  三乐只好走开去。这时候三乐已经是一个七岁的男孩了,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,口
袋里装满了小石子,走来走去,看到在屋檐上行走或者在树肢跳跃的麻雀,就用弹弓瞄
准了,把小石子打出去,他打不着麻雀倒是把它们吓得胡乱飞起,叽叽喳喳地逃之夭夭。
他站在那里气愤地向逃亡的麻雀喊叫:
  “回来,你们回来。”
  三乐的弹弓经常向路灯瞄准,经常向猫、向鸡、向鸭子瞄准,经常向晾在竹竿上的
衣服、挂在窗口的鱼干,还有什么玻璃瓶、篮子、漂在河面上的蔬菜叶子瞄准。有一天,
他将小石子打在一个男孩的脑袋上。
  那个男孩和三乐一样的年纪,他好端端地在街上走着,突然脑袋上挨了一颗石子,
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,又伸手在挨了石子的地方摸了一会儿,然后才哇哇地哭了起来。
他哭着转过身体来,看到三乐手里拿着弹弓对着他嘻嘻笑,他就边哭边走到三乐面前,
伸手给了三乐一记耳光,那记耳光没有打在三乐的脸上,而是打在三乐的后脑勺上。三
乐挨了一记耳光,也伸手还给了他一记耳光,两个孩子就这样轮流着一个人打对方一记
耳光,把对方的脸拍得噼啪响,不过他们的哭声更为响亮,三乐也在哇哇地哭了。
  那个孩子说:“我叫我的哥哥来,我有两个哥哥,我哥哥会把你揍扁的。”
  三乐说:“你有两个哥哥,我也有两个哥哥,我的两个哥哥会把你的两个哥哥揍扁。”
  于是两个孩子开始商量,他们暂时不打对方耳光了,他们都回家去把自己的哥哥叫
来,一个小时以后在原地再见。三乐跑回家,看到二乐在屋里坐着打呵欠,就对二乐说:
  “二乐,我跟人打架了,你快来帮我。”
  二乐问:“你跟谁打架了?”
  三乐说:“我叫不出他的名字。”
  二乐问:“那个人有多大?”
  三乐说:“和我一样大。”
  二乐一听那孩子和三乐一样大,就拍了一下桌子,骂道:
  “他妈的,竟还有人敢欺负我的弟弟,让我去教训教训他。”
  三乐把二乐带到那条街上时,那个孩子也把他的哥哥带来了,那孩子的哥哥比二乐
整整高出一个脑袋,二乐见了头皮一阵阵发麻,对跟在身后的三乐说:
  “你就在我后面站着,什么话也别说。”
  那个孩子的哥哥看到二乐他们走过来,伸手指着他们,不屑一顾地问自己的弟弟:
  “是不是他们?”
  然后甩着胳膊迎上去,瞪着眼睛问二乐他们:
  “是谁和我弟弟打架了?”
  二乐摊开双手,笑着对他说:
  “我没有和你弟弟打架。”
  说着二乐把手举到肩膀上,用大拇指指指身后的三乐:
  “是我弟弟和你弟弟打架了。”
  “那我就把你的弟弟揍扁了。”
  “我们先讲讲道理吧,”二乐对那个孩子的哥哥说,“道理讲不通,你再揍我弟弟,
那时我肯定不插手……”
  “你插手了又怎么样?”
  那个人伸手一推,把二乐推出去了好几步。
  “我还盼着你插手,我想把你们两个人都揍扁了。”
  “我肯定不插手,”二乐挥着手说,“我喜欢讲道理……”
  “讲你妈个屁。”那个人说着给了二乐一拳,他说:
  “我先把你揍扁了,再揍扁你弟弟。”
  二乐一步一步往后退去,他边退边问那个孩子:
  “他是你什么人?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?”
  “他是我大哥,”那个孩子得意地说,“我还有一个二哥。”
  二乐一听他说还有一个二哥,立刻说:
  “你先别动手。”
  二乐指着三乐和那个孩子,对那孩子的哥哥说:
  “这不公平,我弟弟叫来了二哥,你弟弟叫来了大哥,这不公平,你要是有胆量,
让我弟弟去把他大哥叫来,你敢不敢和我大哥较量较量?”
  那人挥挥手说:“天下没有不敢的事,去把你们的大哥叫来,我把你们大哥,还有
你,你,都揍扁了。”
  二乐和三乐就去把一乐叫了来。一乐来了,还没有走近,他就知道那个人比他高了
有半个脑袋,一乐对二乐和三乐说:
  “让我先去撒一泡尿。”
  说着一乐拐进了一条巷子,一乐撒完尿出来时,两只手背在后面,手上拿了一块三
角的石头。一乐低着头走到那个人面前,听到那个人说:
  “这就是你们大哥?头都不敢抬起来。”
  一乐抬起头来看准了那个人脑袋在什么地方,然后举起石头使劲砸在了那人的头上,
那个人“哇”的叫了一声,一乐又连着在他的头上砸了三下,把那个人砸倒在地上,鲜
血流了一地。一乐看他不会爬起来了,才扔掉石头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对吓呆了的二
乐和三乐招招手,说:
  “回家了。”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
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
无声挣扎有个情感奴隶
是我多么的想她
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

其实每次见你我也着迷
无奈你我各有角色范围
就算在寂寞梦内超出好友关系
唯在暗里爱你暗里着迷
无谓要你惹上各种问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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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
  他们说:“方铁匠的儿子被丝厂许三观的儿子砸破脑袋了,听说是用铁榔头砸的,
脑壳上砸出了好几道裂缝,那孩子的脑壳就跟没拿住掉到地上的西瓜一样,到处都裂开
了……听说是用菜刀砍的,菜刀砍进去有一两寸深,都看得见里面白花花得脑浆,医院
里的护士说那脑浆就像煮熟了的豆腐,还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……陈医生在方铁匠儿子
的脑壳上缝了几十针……那么硬的脑壳能用针缝吗……不知道是怎么缝的……是用钢针
缝的,那钢针有这么粗,比纳鞋底用的针还要粗上几倍……就是这么粗的钢针也扎不进
去,听说钢针用小榔头敲进去的……先得把头发拔干净了……怎么叫拔干净?是剃干净,
又不是地上的草,那脑壳本来就裂开了,使劲一拔,会把脑壳一块块拔掉的……这叫备
皮,动手术以前要把周围的毛刮干净,我去年割阑尾前就把毛刮干净了……”
 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:“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?”
  他们说:“方铁匠的儿子被陈医生救过来了,陈医生在手术室里站了有十多个小时……
方铁匠的儿子头上缠满了纱布,只露出两只眼睛,一个鼻尖和大半个嘴巴……方铁匠的
儿子从手术室里出来后,在病房里不声不响躺了二十多个小时,昨天早晨总算把眼睛张
开了……方铁匠的儿子能喝一点粥汤了,粥汤喝进去就吐了出来,还有粪便,方铁匠的
儿子嘴里都吐出粪便来了……”
 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:“你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?”
  他们说:“方铁匠的儿子住在医院里,又是吃药,又是打针,还天天挂个吊瓶,每
天都要花不少钱,这钱谁来出?是许三观出?还是何小勇出?反正许玉兰是怎么都跑不
掉了,不管爹是谁,妈总还是许玉兰……这钱许三观肯出吗?许三观走来走去的,到处
说要何小勇把一乐领回去……这钱应该何小勇出,许三观把他的儿子白白养了九年……
许三观也把一乐的妈白白睡了九年,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要是有个女人白白陪我睡上
九年,她的儿子有难了,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……说得也对……为什么?有个女人给你
白睡了九年,长得又像许玉兰那么俏,她儿子出了事,当然要帮忙。可许玉兰是许三观
花了钱娶回家的女人,他们是夫妻,这夫妻之间能说是白睡吗……不会……不会……许
三观已经做了九年乌龟了,以前他不知道,蒙在鼓里也就算了,现在他知道了,知道了
在出钱,这不是花钱买乌龟做吗?”
 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:“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?你听不到全部的,也会听到一些……
方铁匠来过好几回了,要你们赶紧把钱筹足了送到医院去,你和何小勇筹了有多少钱了?
你哭什么?你哭有什么用,你别求我,要是二乐和三乐在外面闯了祸,我心甘情愿给他
们擦屁股去……一乐又不是我的儿子,我白养了他九年,他花了我多少钱?我不找何小
勇算这比账已经够客气了。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?他们都说我心善,要是换成别人,
两个何小勇都被揍死啦……你别找我商量,这事跟我没关系,这是他们何家的事,你没
听到他们说什么吗?我要是出了这钱,我就是花钱买乌龟做……行啦,行啦,你别在哭
啦,你一天接着一天的哭,都把我烦死了。这样吧,你去告诉何小勇,我看在和你十年
夫妻的情分上,看在一乐叫了我九年爹的情分上,我不把一乐送还给他了,以后一乐还
由我来抚养,但是这一次,这一次的钱他非出不可,要不我就没脸见人啦……他妈的,
便宜了那个何小勇了……”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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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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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  许玉兰走到许三观面前,说她要去见何小勇了。当时许三观正坐在屋里扎着拖把,
听到许玉兰的话,他伸手摸了摸鼻子,又擦擦嘴,什么话都没有说,继续扎着拖把。许
玉兰又说:
  “我要去见何小勇了,是你要我去找他的,我本来已经发誓了,发誓一辈子不见他。”
  然后她问许三观:“我是打扮好了去呢?还是蓬头散发地去?”
  许三观心想她还要打扮好了去见何小勇?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抹上头
油擦上雪花膏,穿上精纺的线衣,把鞋上的灰拍干净,还有那条丝巾,她也会找出来系
在脖子上;然后,她高高兴兴地去见那个让他做了九年乌龟的何小勇。许三观把手里的
拖把一扔,站起来说:
  “你他妈的还想让何小勇来捏你的奶子?你是不是还想和何小勇一起弄个四乐出来?
你还想打扮好了去?你给我蓬头散发地去,再往脸上抹一点灶灰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我要是脸上抹上灶灰,又蓬头散发,那何小勇见了会不会说:‘你们
来看,这就是许三观的女人。’”
  许三观一想也对,不能让何小勇那个王八蛋高兴得意,他就说:
  “那你就打扮好了再去。”
  许玉兰就穿上了那件精纺的线衣,外面是藏青色的卡其布女式翻领春秋装,她把领
口尽量翻得大一点,胸前多露出一些那件精纺线衣,然后又把丝巾找了出来,系在脖子
上,先是把结打在胸前,镜子里一照,看到把精纺线衣挡住了,就把结移到脖子的坐侧,
塞到衣领里,看了一会,她取出了那个结下面的两片丝巾,让它们翘着搁在衣领上。
  她闻着自己脸上雪花膏的香味向何小勇家走去,衣领上的两片丝巾在风里抖动着,
像是一双小鸟的翅膀在拍打似的。许玉兰走过了两条街道,走进了一条巷子,来到何小
勇家门前。她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何小勇家门口,在搓衣板上搓着衣服,她认
出了这是何小勇的女人,瘦得像是一根竹竿。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就是这样瘦,与何小勇
一起走在街上,看到许玉兰鼻子里还哼了一声,许玉兰在他们身后走过去以后忍不住咯
咯笑出了声音,她心想何小勇娶了一个没有胸脯、也没有屁股的女人。现在,这个女人
还是没有胸脯,屁股坐在凳子上。
  许玉兰对着何小勇敞开的屋门喊道:
  “何小勇!何小勇!”
  “谁呀?”
  何小勇答应着从楼上窗口探出头来,看到下面站着的许玉兰,先是吓了一跳,身体
一下子缩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沉着脸重新出现在窗口。他看着楼下这个比自己妻子
漂亮的女人,这个和自己有过肉体之交的女人,这个经常和自己在街上相遇、却不再和
自己说话的女人,这个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。何小勇干巴巴地说:
  “你来干什么?”
  许玉兰说:“何小勇,很久没有见到你了,你长胖了,双下巴都出来了。”
  何小勇听到自己妻子“呸”的吐了一口口水,他说:
  “你来干什么?”
  许玉兰说:“你下来,你下来我再跟你说。”
  何小勇看看自己的女人:“我不下来,我在楼上好好的,我为什么要下来?”
  许玉兰说:“你下来,你下来我们说话方便。”
  何小勇说:“我就在楼上。”
  许玉兰看了看何小勇的女人,又笑着对何小勇说:
  “何小勇,你是不是不敢下来了?”
  何小勇又去看看自己的女人,然后声音很轻地说:
  “我有什么不敢……”
  这时何小勇的女人说话了,她站起来对何小勇说:
  “何小勇,你下来,她能把你怎么样?她还能把你吃了?”
  何小勇就来到了楼下,走到许玉兰面前说:
  “你说吧,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。”
  许玉兰笑眯眯地说: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许三观说了,他不来找你算账了,
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放心了。本来许三观是要用刀来劈你的,你把他的女人弄大了肚子,
他又帮你养了九年的儿子,他用刀劈了你,也没人会说他不对。许三观说了,以前花在
一乐身上的钱不向你要了,以后一乐也由他来养。何小勇,你捡了大便宜了,别人出钱
帮你把儿子养大,你就做一个现成的爹,不花钱又不出力,许三观可是吃大亏了,从一
乐生下来那天起,他整夜整夜没有睡觉,抱着一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这个一乐放下来
就要哭,抱着才能睡。一乐的尿布,都是许三观洗的,每年还要给他做一身新衣服,还
得天天供他吃,供他喝,他的饭量比我还大。何小勇,许三观说了,他不找你算账了,
你只要把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……”
  何小勇说:“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  “你儿子把人家的脑袋砸破啦……”
  “我没有儿子,”何小勇说,“我什么时候有儿子了?我就两个女儿,一个叫何小
英,一个叫何小红。”
  “你这个没良心的。”
  许玉兰伸出一根指头去戳何小勇:“你忘了那年夏天,你趁着我爹去上厕所,把我
拖到床上,你这个黑心烂肝的,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,让你的孽种播到我肚子里……”
  何小勇挥手把许玉兰的手指打开:“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往你这种人的肚子里播种,
那是许三观的孽种,还一口气播进去了三颗孽种……”
  “天地良心啊……”
  许玉兰眼泪出来了,“谁见了一乐都说,都说一乐活脱脱是个何小勇!你休想赖掉!
除非你的脸被火烧糊了,被煤烫焦了,要不你休想赖掉,这一乐长得一天比一天像你了……”
  看到很多人都在围过来,何小勇的女人就对他们说:
  “你们看,你们来看,天还没黑呢,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要来偷我家男人了。”
  许玉兰转过去说:“我偷谁的男人也不会来偷这个何小勇,我许玉兰当年长得如花
似玉,他们都叫我油条西施。何小勇是我不要了扔掉的男人,你把他当宝贝捡了去……”
  何小勇的女人上去就是一巴掌,打在许玉兰的脸上,许玉兰回手也给了她一巴掌,
两个女人立刻伸开双臂胡乱挥舞起来,不一会儿都抓住了对方的头发,使劲揪着,何小
勇的妻子一边揪许玉兰的头发一边叫:
  “何小勇,何小勇……”
  何小勇上去抓住许玉兰的两只手腕,用力一捏,许玉兰“哎呀”叫了一声,松开了
手,何小勇对准许玉兰的脸就是一巴掌,把许玉兰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许玉兰摸着
自己的脸哇哇的哭了起来:
  “何小勇,你这个挨千刀的,你这个王八蛋,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……”
  然后许玉兰站起来,指着何小勇说:
  “何小勇,你等着,你活不到明天了。你等着,我要许三观拿着刀来劈你,你活不
到明天了……”
  许玉兰在遭受打击之后向何小勇宣判的死刑,没有得到许三观的支持。许玉兰回到
家中时,许三观还在扎那个拖把。许玉兰脸上挂着泪痕疲惫不堪地在许三观对面坐下来,
眼睛看着许三观,看了一会儿眼泪掉了出来。许三观看到她掉眼泪了,就知道没要着钱,
他说:
  “我就知道你会空手回来的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许三观,你去把何小勇劈了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你他妈的一看到何小勇心就软了,就不向他要钱了,是不是?”
  许玉兰说:“许三观,你去把何小勇劈了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把钱去要来,明天方铁匠就要带着人来抄我们家
了,把你的床,把你的桌子,把你的衣服,你的雪花膏,你的丝巾,全他妈的抄走。”
  许玉兰哭出了声音,她说:
  “我向他们要钱了,他们不给我,还揪住我头发,打我的脸。许三观,你就容得下
别人欺负你的女人……许三观,我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,厨房里的菜刀我昨天还磨过,
你去把何小勇劈了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我去把何小勇劈了,我怎么办?我去把何小勇劈死了,我就要去坐监
狱,我就会被毙掉,你他妈的就是寡妇了。”
  许玉兰听了这话以后,站起来走到了门口,坐在了门槛上。许三观看到她往门槛上
一坐,就知道她那一套又要来了。许玉兰手里挥动这擦眼泪的手绢,响亮地哭诉起来:
  “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?今生让何小勇占了便宜,占了便宜不说,还怀了他的种;
怀了他的种不说,还生了一乐;生下了一乐不说,一乐还闯了祸……”
  许玉兰继续哭诉:“一乐闯了祸不说,许三观说他不管;许三观不管,何小勇也不
管,何小勇不仅不肯出钱,还揪我的头发打我的脸,何小勇伤天害理,何小勇不得好死!
这都不说了,明天方铁匠带人来怎么办?我怎么办啊?”
  一乐、二乐、三乐听到母亲哭诉,就跑回来站在母亲面前。
  一乐说:“妈,你别哭了,你回到屋里去。”
  二乐说:“妈,你别哭了,你为什么哭?”
  三乐说:“妈,你别哭了,何小勇是谁?”
  邻居也走了过来,邻居们说:
  “许玉兰,你别哭了,你会伤身体的……许玉兰,你为什么哭?你哭什么?”
  二乐对邻居们说:“是这样的,我妈哭是因为一乐……”
  一乐说:“二乐,你给我闭嘴。”
  二乐说:“我不闭嘴,是这样的,一乐不是我妈和我爹生的……”
  一乐说:“二乐,你再说我揍你。”
  二乐说:“一乐是何小勇和我妈生出来的……”
  一乐给了二乐一个嘴巴,二乐也哇哇的哭了起来。许三观在屋里听到了,心想一乐
这杂种竟然敢打我的儿子,他跑出去,对准一乐的脸就是一巴掌,把一乐掴到了墙边,
他指着一乐说:
  “小杂种,你爹欺负了我,你还想欺负我儿子。”
  一乐突然挨了许三观一巴掌,双手摸着墙在那里傻站着。这时许玉兰伸手指着他哭
诉:
  “我命苦,一乐这孩子的命更苦,许三观不要这孩子,何小勇也不要,一乐这孩子
好端端地没了爹,一个爹都没有了……”
  有一个邻居说:“许玉兰,你让一乐自己去找何小勇,谁见了自己亲生儿子不动心?
那何小勇还没有儿子,只有两个女儿,见了一乐说不定眼泪都会掉出来。”
  许玉兰一听这话,立刻不哭了,她看着站在墙边咬着嘴唇的一乐说:
  “一乐,你听到了吗?你快去,你去找何小勇,你就去叫他,叫他一声爹……”
  一乐贴着墙边摇摇头说:“我不去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一乐,听妈的话,你快去,去叫何小勇一声爹,叫了一声他要是不答
应,你就再叫……”
  许三观伸手指着一乐说:“你敢不去?你不去我揍扁你。”
  说着许三观走到一乐面前,一把将一乐从墙边拉出来,把他往前推了几步。许三观
一松开手,一乐马上又回到了墙边。许三观回头一看,一乐又贴着墙站在那里了,他举
起手走上去,要去揍一乐,他巴掌刚要打下去时,突然转念一想,又把手放下了,他说:
  “他妈的,这一乐不是我儿子了,我就不能随便揍他了。”
  许三观说着走开去,这时一乐响亮地说:
  “我就是不去,何小勇不是我爹,我爹是许三观。”
  “放屁。”许三观对邻居们说,“你们看,这小杂种还想往我身上栽赃。”
  坐在门槛上的许玉兰这时候又哭了起来:
  “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  许玉兰这时候的哭诉已经没有了吸引力,她把同样的话说了几遍,她的声音由于用
力过久,正在逐渐地失去水分,没有了清脆的弹性,变得沙哑和干涸。她的手臂在挥动
手绢时开始迟缓了,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。她的邻居四散而去,像是戏院已经散场。
她的丈夫也走开了,许三观对许玉兰的哭诉早就习以为常,因此他走开时仿佛许玉兰不
是在哭,而是坐在门口织线衣。然后,二乐和三乐也走开了,这两个孩子倒不是对母亲
越来越疲惫的哭诉失去了兴趣,而是看到别人都走开了,他们的父亲也走开了,所以他
们也走开了。
  只有一乐还站在那里,他一直贴着墙站着,两只手放在身后抓住墙上的石灰。所有
的人都走开以后,一乐来到了许玉兰的身旁。那时候许玉兰的身体倚靠在门框上,手绢
不再挥动,她的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,她看到一乐走到面前,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
来。这时一乐对她说:
  “妈,你别哭了,我就去找何小勇,叫他爹。”
  一乐独自一人来到了何小勇的屋门前,他看到两个年纪比他小的女孩在跳橡皮筋,
她们张开双手蹦蹦跳跳,头上的小辫子也在蹦蹦跳跳。一乐对她们说:
  “你们是何小勇的女儿……那你们就是我的妹妹。”
  两个女孩不再跳跃了,一个坐在了门槛上,另一个坐在姐姐的身上,两个女孩重叠
在一起,她们看着一乐。一乐看到何小勇和他很瘦的妻子从屋里走了出来,就叫何小勇
了一声:
  “爹。”
  何小勇的妻子对何小勇说:“你的野种来啦,我看你怎么办?”
  一乐又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  何小勇说:“我不是你的爹,你快回去吧,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”
  一乐再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  何小勇的妻子对何小勇说:“你还不把他赶走?”
  一乐最后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  何小勇说:“谁是你的爹?你滚开。”
  一乐伸手擦了擦挂出来的鼻涕,对何小勇说:
  “我妈说了,我要是叫你一声爹,你不答应,我妈就叫我多叫几声。我叫了你四声
爹了,你一声都不答应,还要我滚开,那我就回去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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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
  方铁匠找到许三观,要他立刻把钱给医院送去,方铁匠说:
  “再不送钱去,医院就不给我儿子用药了。”
  许三观对方铁匠说:“我不是一乐的爹,你找错人了,你应该去找何小勇。”
  方铁匠问他:“你是什么时候不做一乐的爹了?是一乐打伤我儿子以前?还是以后。”
  “当然是以前,”许三观说,“你想想,我做了九年的乌龟,我替何小勇养了九年
的儿子,我再替他把你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,我就是做乌龟王了。”
  方铁匠听了许三观的话,觉得他说得没有错,就去找何小勇,他对何小勇说:
  “你让许三观做了九年的乌龟,许三观又把你儿子养了九年,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
泉相报,看在这九年的份上,你就把我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。”
  何小勇说:“凭什么说一乐是我的儿子?就凭那孩子长得像我?这世上长得相像的
人有的是。”
  说完何小勇从箱底翻出了户口本,打开来让方铁匠看:
  “你看看,这上面有没有许一乐这个名字?有没有?没有……谁家的户口本上有许
一乐这个名字,你儿子住医院的钱就由谁出。
  何小勇也不肯出钱,方铁匠最后就来找许玉兰,对许玉兰说。
  “许三观说一乐不是他的儿子,何小勇也说一乐不是他的儿子,他们都说不是一乐
的爹,我只有来找你,好在一乐只有一个妈。”
  许玉兰听完方铁匠的话,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,方铁匠一直站在她身边,等
她哭得差不多了,方铁匠才又说:
  “你们再不把钱送来,我就要带人来抄你们的家了,把你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搬定……
我方铁匠向来是说到做到的。”
  隔了两天,方铁匠他们来了,拉了两辆板车,来了七个人,他们从巷子口拐进来以
后,差不多把巷子塞满了。那是中午的时候,许三观正要出门,他看到方铁匠他们走过
来,就知道今天自己的家要被抄了,他转回身去对许玉兰说:
  “准备七个杯子,烧一壶水,那个罐子里还有没有茶叶?来客人了,有七个人。”
  许玉兰心想是谁来了,怎么会有这么多人,她就走到门口一看,看到是方铁匠他们,
许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,她对许三观说:
  “他们是来抄家的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来抄家的也是客人,你快去准备茶水。”
  方铁匠他们走到了许三观家门前,放下板车,都站在了那里,方铁匠说:
  “我也是没有办法,我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,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……我也是没
有办法,我儿子在医院里等着钱,没有钱医院就不给我儿子用药了……我儿子被你们家
一乐砸破脑袋以后,我上你们家来闹过吗?没有……我在医院里等着你们送钱来,都等
了两个星期了……”
  许玉兰这时候往门槛上一坐,坐在了中间,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挡住他们似的说:
  “你们别抄我的家,别搬我的东西,这个家就是我的命,我辛辛苦苦十年,十年省
吃俭用才有今天这个家,求你们别进来,别进来搬我的家……”
 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:“他们人都来了,还拉着板车来,不会听你说了几句话就回去
的,你起来吧,快去给他们烧一壶水。”
  许玉兰听了许三观的话,站起来抹着眼泪走开了,去替他们烧水。许玉兰走后,许
三观对方铁匠他们说:
  “你们进去搬吧,能搬多少就搬多少,就是别把我的东西搬了,一乐闯的祸和我没
有一点关系,所以我的东西不能搬。”
  许玉兰在灶间给他们烧上了水,她通过灶间敞开的门,看着方铁匠他们走进屋来,
看着他们开始翻箱子移桌子;有两个人把凳子抱了出去,放到了板车上;有一个人拿着
几件许玉兰的衣眼走出去,也放到了板车上;她陪嫁过来的两只箱子放在两辆板车上,
还有两块也是陪嫁过来的绸缎,她一直舍不得穿到身上,现在也被放到了板车上,软软
地搁在了那两只箱子上。
  许玉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家一点一点地搬空了,当她给他们烧开了水,冲了七杯茶,
桌子已经没有了,她不知道茶水该往什么地方放了,她看到许三观正帮着他们把吃饭和
孩子做作业的桌子搬出去、搬到板车上。然后可能因为刚才过于用力,许三观站在那里
呼呼地喘着粗气,伸手擦着脸上的汗。她的眼泪不停地流着,她对搬着她家中物件的两
个人说:
  “世上还有这种人,帮着别人来搬自己家里的东西,看上去还比别人更卖力。”
  最后,方铁匠和另外两个人搬起了许玉兰和许三观睡觉的床了,许三观看到了急忙
说:
  “这床不能搬,这床有一半是我的。”
  方铁匠说:“你这个家里值点钱的,也就是这张床了。”
  许三观说:“你们把我们吃饭的桌子搬了,那桌子有一半也是我的,你们把桌子搬
了,把床给我留下吧。”
  方铁匠看看已经搬空了的这个家,点了点头说:
  “就把床给他们留下,要不他们晚上没地方睡觉了,”
  方铁匠他们用绳子把板车上的桌子箱子什么固定好以后,准备走了,有两个人拉起
了板车,方铁匠说:
  “我们走了?”
  许三观向他们笑着点点头,许玉兰身体靠在门框上,眼泪刷刷地流下来,她对他们
说:
  “你们喝一口茶再走吧。”
  方铁匠摇摇头说:“不喝了。”
  许玉兰说:“都给你们冲好茶了,就放在灶间的地上,你们喝了再走,专门为你们
烧的水……”
  方铁匠看了看许玉兰说:“那我们就喝了再走。”
  他们都走到灶间去喝茶,许玉兰身体坐在了门槛上,他们喝了茶出来时,都从她身
边抬脚走了出去,看到他们拉起了板车,许玉兰哭出了声音,她边哭边说:
  “我不想活了,我也活够了,死了我反而轻松了,我死了就不用这里操心、那里操
心了,不用替男人替儿子做饭洗衣服,也不会累,不会苦了,死了我就轻松了,比我做
姑娘时还要轻松……”
  方铁匠他们拉起板车要走,听到许玉兰这么一说,方铁匠又放下板车,方铁匠对许
玉兰和许三观说:
  “这两车你们家里的东西,我方铁匠不会马上卖掉的,暂时在我家放几天,我给你
们三天时间,四天也行,你们只要把钱送来了,我方铁匠再把这些送回来,放到原来的
地方。”
  许三观对方铁匠说:“其实她也知道你是没有办法了,她就是一下子想不开。”
  然后许三观蹲下去对许玉兰说:“方铁匠也是没办法,怎么说你的儿子也把人家儿
子的脑袋砸破了,方铁匠对我们已经很客气了,要是换成别人,早把我们家给砸了……”
  许丑兰双手捂着脸鸣鸣地哭,许三观向方铁匠挥挥子说:
  “你们走吧,走吧,”
  许三观看着他和许玉兰十年积累起来的这个家,大部分被放上了那两辆板车,然后
摇摇晃晃,互相碰撞着向巷子口而去。当板车在巷子口一拐弯消失后,许三观的眼泪也
哗哗地下来了,他弯下腰坐到了许玉兰身旁,和许玉兰一起坐在门槛上,一起呜呜地哭
起来了。


可不可不要这么样徘徊在目光内
你会察觉到我根本寂寞难耐
即使千多百个深夜曾在梦境内
我有吻过你这毕竟并没存在

人声车声开始消和逝
无声挣扎有个情感奴隶
是我多么的想她
但我偏偏只得无尽叹谓

其实每次见你我也着迷
无奈你我各有角色范围
就算在寂寞梦内超出好友关系
唯在暗里爱你暗里着迷
无谓要你惹上各种问题
共我道别吧别让空虚使我越轨
[10 楼] | Posted: 2005-11-28 20:02 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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